腊月初八,他送走妻子。正月初一,他送走父亲。
短短23天,两场丧事。对于50岁的陕南汉子丁佰平来说,2026年的这个春节,是他人生中最冷的一个年。

腊月初六:妻子突然倒下
2025年腊月初六,丁佰平的妻子阴万芳在家中突然晕倒。
他慌了神,急忙拨打120把妻子送到镇安县医院。急诊室里,医生的话像一记闷棍:突发脑出血,病情危重,必须立即转往西安。
丁佰平跟着救护车直奔西安西京医院,自己一直守在抢救室外没合过眼。直到初八凌晨医生出来时,表情凝重:“情况不乐观,我们建议……拉回家吧。”
腊月初八早上,天还没亮透,他把妻子从西安拉回镇安老家。那天中午,45岁的阴万芳停止了呼吸。她没能留下一句话。
千里赶回的儿子
22岁的丁金去年参军入伍,在千里之外的军营。接到父亲电话那天,他正在训练。电话里父亲只说了一句:“你妈病了,很重,能回来就回来吧。”
他请了假,连夜往家赶。火车上,他一夜没睡,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。
等他踏进医院时,母亲已经陷入深度昏迷。丁金跪在床前,抓住母亲那只还是温热的手,可母亲的眼睛紧闭着。“妈,我回来了……你睁眼看看我啊……”
母亲没有睁眼。
腊月初八中午,母亲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。他赶了几千里的路,却没能等来母亲睁眼看自己一眼。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,从温热握到冰凉。
门口的少年
14岁的小丁健,当时就站在门口。
从母亲被拉回家到咽气,他一直站在那里,没动过。他不哭,也不说话,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床上的母亲。大人想去拉他进屋,发现孩子的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母亲入殓那天,大人要把棺材盖盖上。小丁健突然冲过去,拼命往里爬,嚎啕大哭:“我要再看我妈一眼!让我再看一眼!”
大人把他抱开,他在那人怀里拼命挣扎,终于喊出一句:“我妈还没看我呢!我还没跟她说话呢!”
那一刻,满院子的人,都哭了。
腊月十三,阴万芳入土
离家五百米的山坡上,新土早已挖好。丁金捧着灵牌走在最前头。小丁健扶着棺材,跟着抬棺的亲朋一步一挪。丁佰平跟在后面,哭声从胸腔里撕扯出来。
下葬时,丁佰平的哭声哑了,只剩肩膀在抖。丁金把灵牌立在坟前,小丁健站在旁边,盯着棺材被一铲铲土掩埋。
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吹动纸钱。父子三人立在坟前,像三根被抽空了芯的木桩。
腊月十四,丁金返回部队。
母亲走后
母亲走后,小丁健的话就少了。
以前放学回家,人还没进门,先喊一声“妈,我饿了”。如今推开门,屋里空空的,喊妈妈的时候,再也不会有回应。
除夕:妻子的“三七”、父亲突然倒下
腊月二十九除夕,阴万芳的“三七”,是她去世的第二十一天。
那天,丁佰平带小丁健去妻子坟前烧纸。纸灰飘落,落在父子俩身上。小丁健跪着烧纸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,火苗烤红了脸,他也没躲。
他们不知道,家里还有个更大的噩耗在等着。
除夕夜里,丁佰平的父亲突然病重。
老人本来身体就不好。儿媳走了,他心里难受,一直硬撑着。等丁佰平发现不对劲时,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那个除夕夜,别人家吃团圆饭、看春晚,丁家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小丁健守着爷爷,一遍遍给他擦脸、喂水。丁佰平坐在床前发呆。
零点刚过,远处的鞭炮声响成一片。小丁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回屋问他爸:“爸,咱家咋不放炮?”
丁佰平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儿子:爷爷快不行了。
正月初一:父亲走了,他没吭声
正月初一,新年的鞭炮声还在耳边回响,父亲走了。
按照农村的规矩,人咽气后,要赶紧通知左邻右舍来帮忙。可丁佰平站在父亲床前,犹豫了。
那天是大年初一。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红对联,锅里煮着饺子,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里跑。他要是这会儿给大家报丧,整个年就毁了。
他没吭声。
左邻右舍闻讯赶来,悄悄帮忙给老人穿好寿衣、放进棺材。整个院子静悄悄的,连说话都是压低了嗓门。
小丁健一直站在旁边看着。从爷爷咽气,到被人抬进棺材,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23天前,他这样看着妈妈离开;23天后,他又这样看着爷爷离开。
丁佰平对着来帮忙的乡亲们,只是重复着一句话:“大过年的,麻烦大家了……等明天,明天我再通知亲戚。”
大年初一的晚上,他家院子里亮着灯,堂屋停放的棺材里躺着刚走的父亲。小丁健蜷缩在墙角的凳子上,抱着膝盖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锅是冷的,灶是凉的。
远处,别人家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。
这一夜,他们都守在棺材旁。
正月初二:他终于拨通电话
到了正月初二下午,丁佰平才开始挨个给亲戚打电话。
“我爸……昨天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,然后是哭声。
姐姐丁小琴接到电话时,正在安康的婆家。腊月二十,她的婆婆刚去世;腊月初八,娘家弟媳走了;现在,正月初二,她才知道自己的父亲,昨天也没了。
“23天,我失去了三个至亲。”电话里,丁小琴哭得说不出话。
放下电话,她往娘家赶。一路上,她想起小丁健站在门口的样子,浑身发抖一声不吭。想起丁金跪在床前,一遍遍喊“妈”的样子。想起这两个孩子,以后再也没有妈了。她在车上哭了整整一路。
正月初二那天,丁小琴到了娘家,看见小丁健蹲在墙角发呆。
“丁健。”她轻轻喊了一声。
孩子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没有哭,只是无助地看着她。
丁小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蹲下去抱住他。孩子在她怀里,终于哭出声来,边哭边说:“姑,我想我妈,我想我爷……我妈走的时候都没看我一眼,我爷走的时候也没看我一眼……他们都不看我……”
那一刻,院子里的大人,很多都背过身去抹眼泪。
正月初七:冷雨中的少年
正月初七,是爷爷下葬的前一天。
全省气温骤降,东岭梁上,这个两镇相接的制高点,天空突然下起中雨,风又急又厉。小丁健跪在泥土里,双手捧着灵牌,一动不动,面前是做法事的道士。

他双手捧着的这个灵牌,和二十多天前他捧过的那个,并排摆在堂屋灵堂的桌子上。
正月初八:爷爷上坡
正月初八清早七点,天刚蒙蒙亮,丁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乡亲。大家围在堂屋前,不知道谁先弯下腰,几双糙手托住棺底,一下子十几双手都伸过来,把棺材捧起来,一寸一寸往外挪。
这时候,丁佰平身子一抖,嚎啕大哭。丁小琴靠在门框上,泪流了满脸。小丁健拽着大人衣角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身后,越来越多的哭声在冷风里低低地响。
棺材被托着,慢慢穿过院子。那步子,又沉又慢,像是在送,又像是在留。

下午一点,十六个壮汉抬起棺材,送葬的队伍缓缓往山上走。丁佰平捧着灵牌,走在棺材前头,眼眶干得已经流不出泪了。小丁健举着纸扎走在最前面,风把纸扎吹得哗哗响。
山路越来越陡。一段险坡,大伙把绳子拴在棺材上,上头的人一起使劲拽。绷着绳子,青筋暴起,一寸一寸把棺材拉上坡。
总算到了坟前。

旁边挨着的,是去年腊月初八安葬的妻子阴万芳的坟。两座新坟,并排躺在山岗上。
丁佰平跪在父亲坟前烧纸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。三步之外,小丁健跪在母亲坟前,烧得很慢,一张一张往火里续,火光映在他脸上,烤得发红,他也没往后缩。
丁佰平扭头看了一眼儿子,想安慰一下。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一个勤快人的半辈子
在邻居眼里,丁佰平是个好人,也是个苦命人。
1996年,丁佰平母亲去世,那时他还没成家。后来经人介绍,认识了同村的阴万芳,两人于2002年结婚,那年他27岁。2003年3月,丁金出生。日子不算富裕,但也安稳。
2011年11月,小丁健出生。阴万芳有高血压,生产时大出血,命悬一线。紧急送往西安抢救,才捡回一条命。
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这个家,2015年,阴万芳又患上脑梗。
丁佰平没有怨言,带着她四处求医。回家后,每天扶着她在院子里锻炼,一天没落下。几年下来,阴万芳恢复得不错,能自己走路,能做饭,也能帮忙照顾老人。
日子慢慢好起来了。
2018年,丁佰平在外打工时不慎摔断了腿,左腿骨折。从那以后,他不能再干重活,只好回家养伤。但他喂了几头牛和几只羊,每天上山放羊,一天不落。
“勤快人,跟谁都处得好。两口子感情也好,从不吵架拌嘴。”邻居说,“他妻子突然离去,我们都感到非常可惜。”
每天只睡两小时的人
这些天,丁佰平几乎没合过眼。
邻居说,夜里两三点,常看见他家灯亮着。人总在院子里来回徘徊,也不知道在想啥。问他咋不睡,他就说一句:“睡不着。”
一天最多睡两个小时。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一闭眼,就是妻子最后躺在床上的样子,就是父亲临终前看他的那一眼。
灶台上,还放着腊月二十八那天买的豆腐,本来是准备过年包饺子的。妻子生前爱包他们最爱吃的豆腐馅饺子,每年过年都要包两大簸箕。今年,她没来得及包。
旁边柜子上,还放着给父亲买的新衣裳。腊月里他去镇上赶集,特意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想着过年让老人穿新衣。老人试过,说合适,没舍得穿,说过年再穿。
夜深了,丁佰平起身去了一趟牛圈给牛添草,牛哼哼着凑过来。他伸手摸了摸牛的头,手是抖的。
这些牛,是妻子生病后他养的。那时候他想,不能出去打工了,就在家里养点牲口,一边照顾家人,一边能挣点钱。每天早上,他赶着牛羊上山,她在家里做饭、喂鸡、照顾老人。傍晚回来,热饭热菜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
现在,牛羊还在,她却不在了。老人也不在了。
回到自己屋里,那张床空了半边。妻子睡的那边,枕头还在,被子还是她腊月初六早上叠得整整齐齐的,下午就晕倒了,再也没能回来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,凉的。
正月十三:妻子五七
今天,正月十三,是阴万芳的五七。
清晨,雨雾蒙蒙。丁佰平带着小丁健,拿着火纸和香,向坟地走去。
坟地里,两座新坟并排。左边是妻子,右边是父亲。
丁佰平蹲在父亲坟前点燃了火纸。紧挨着,小丁健蹲在母亲坟头,弯着腰,一张接一张地往火里续纸。
烧完纸,丁佰平走到妻子坟前。
“你妈这辈子,命苦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小丁健抬起头。
“你出生那天,你妈大出血,差点没救过来。”丁佰平声音低沉,“后来她又得了脑梗。这么多年,一直吃药,我以为能把她留住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雨落在脸上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小丁健轻声道:“我妈那时候疼不疼啊?”
丁佰平愣住,半晌才说:“不疼了。现在不疼了。”
他没有说,当年如果再晚半小时,人就没了。有些苦,大人扛了,孩子就不用知道。
下山时,小丁健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座新坟静静立在雨雾中。
他想起母亲说的话:“等你长大了,妈就享福了。”
而现在,他还没长大,妈就走了。
回到院子,雨停了。

丁佰平去牛圈给牛添草,小丁健跟在后面抱草料。
傍晚,小丁健站在院子里:“爸,明天我想去学校。”
丁佰平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他知道,儿子是想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。
夜里,丁佰平又睡不着。
窗外,月光照在两座并排的新坟上。
这一天,是阴万芳的五七。
日子,还得继续。
这个年
丁佰平家住在镇安县高峰镇的东岭梁顶上,这里是高峰镇和米粮镇的交界处,也是两边最高处。三间一层的平房,两间斜着的小房子,立在寒风里。

窗外的山那边,天快亮了。远处,不知谁家起得早,放了一挂鞭炮,初二的鞭炮,送年的意思。
这个年,终究是过去了。
可对于丁佰平来说,这个年,永远卡在正月初一那个夜晚,卡在父亲咽气的那一刻,卡在妻子坟前那个飘着纸灰的黄昏里。
这个五十来岁的陕南汉子,站在新一天的晨光里。身后的墙上,挂着两张遗像。眼前,是两个未成人的儿子。
他没有哭。
他的眼泪,已经在那个不能哭出声的大年初一,流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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